追憶我的父親/楊艾俐

楊艾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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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父親」這個職務是沒有退場機制的,即使往生後「稱謂」永遠在兒女的心中。

父親雖然已去世16年,每年父親節仍然想起他。


大愛無言、大音無聲

“大概有一年吧!”主治醫師判了我父親的死刑日期,後來證明果然如此,所以也不能埋怨他。

我和父親及哥哥走出診間,坐上車、往木柵方向,默默地,“爸放心,我們會好好照顧媽“哥哥打破了凍結的空氣。

“本來希望多陪她幾年。。。“他眼睛閃過一抹光。


回到家。“醫生說我可再活兩年以上,“他對迎向前來的母親說,舉起食指和中指、聲調愉悅。

他不願意任何人擔心他,前些日子,一群湖南鄉親來看他,他告訴人家:“做完這次治療後,我起碼可以活五年“,舉起手掌,象徵五字,我們只能別過頭苦笑,一發現,就已經是第四期了。


我母親是他的第二任,第一任是我的姨媽,1947年過世,留下兩個稚齡幼女,他躍身為黃金單身漢,抗日凱旋,他穿著空軍制服,戴著翻皮帽、飛行眼鏡、在飛機上穿梭全國,腰間加把槍,每到一地,都有女孩傾心,在北京,甚至有北大和燕京大學的拖抑著長裙的女學生對他有意。鄉下來的父親覺得他們太嬌,不太可能做繼母,他只留意著一位18歲在鄉下的女孩,覺得1949年端午前夕,他回到家鄉,更是英雄人物,方圓一公里之內的鄉親都來聽他講時事,端午節過完兩天,他和我母親結婚,他認為只有第三天就坐車到衡陽飛機場去了台灣,後來我才發現那個端午節是中國最動盪的端午節,多少人歷經艱險,逃到台灣。


果然我母親呵護他及我們一生。同樣地我父親一生也呵護母親及我們。

我爸爸是個不善言辭的人,拘謹老實,和子女不是熱情洋溢型,中年時我讀了一些後現代心理學,父親疏離會造成子女沒有信心。所以這成了子女很方便的藉口。但是這幾年回憶起父親的種種,其實是大愛無言,大音無聲,是我自己太淺薄,不懂他的愛。


荷蘭大畫家Rambrandt曾畫過一幅“浪子回頭“(見路加福音 15:11-32),那位接受孩子懺悔的父親的手,一是母親,一是父親,代表父親會有兩種角色。


我初做記者,上夜班,晚上十一點多下班,兩年多,家裡住在僻遠辛亥隧道旁,不分刮風下雨,晴暑酷寒,縱使他第二天七點出發上班,他都會在公車站牌下,白淨的水銀燈下等著這位二十餘歲,初入職場的女孩。

1997年,我為天下雜誌採訪香港回歸大陸,晚上九點多回來,又餓又累,但是踏進家門,在暈黃的燈光下,赫然擺了六樣菜,有我最愛吃的紅燒黃魚,還有一盤菠菜拌豆腐乾,上面灑花生米,一面看我吃著,他還很得意地說,「我做的菜不會比妳媽差吧。」


2004年七月,我父親已患癌症半年多,他做完化療,身體稍稍恢復,回到家裡他急著幫我切菜,打果菜汁,我喜歡喝果菜汁,但家裡那台果菜機,老式,要把水果蔬菜先切成細塊才能打,那幾年我回國,他就會所有材料先切好,等我回家自己打。生病後,我和家人都不要他再做。那天我回家,看到砧板上擺著,切成小丁的紅蘿蔔,蕃茄,黃瓜,我急急走進他臥房,他正在休息。


「爸,你不要再做了。」

「這是最後一次幫你做了。」


他眼框旁一顆淚珠,額上一絡白髮,畫面一如最高解析度的dvd,可以在我腦中一再播放,從沒有磨損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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